蒙太奇式的、对于情感流动的具象化描写，兼以极其真挚且时刻充满自省的文本词句，是它最具亮色、最吸引人的部分。尽管只有两个多小时的短暂流程（算上对各结局的回收），主要篇幅所讲述的内容在一定程度上趋向泛化，但《零和之心》依然以精彩的、关于广义的”爱“为何物的探讨，向读者呈现了对现代某种普遍存在的、情感困境与人际交往核心的初窥。



故事始于一场对溃烂的家庭关系的逃离。

自幼生活在双亲名为职责的、惯常的漠视中的女主角，曾经一度天真地以为爱意味着价格贵重的、在双亲之间定期赠送的礼物——直至她目睹那些由父亲赠予母亲的首饰与他的出轨对象之间的关联，和母亲为了安抚因双亲的自我期望而被扔进水里、差点溺亡的她所给予的珍珠手串，才逐渐地意识到这种仪式性的馈赠背后对于破碎的、自利式的“亲密关系”日复一日的回避与掩盖。

在父母极其功利的、基于自身阶级条件再生产的家庭教育主导下，在女主角迄今经历的大部分岁月流逝中，除了从唯一真正关心并爱护她的外祖母那里得到肯定与尊重外，她所获得的，无非是如同奖品般施舍的、可以被随意交易和分配的赞许，而这样的赞许在实际层面上也就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她那能力出众的、可以被主流社会的功利评价予以量化（尤其是在现实层面被视为某种“自我投资”）的兄长与姐姐。

长此以往，无论是在家庭内部，还是在公开的校园生活中，女主角都沦为了某种绝对的边缘：前者自然不必多说，后者则体现在类似她与“熊”（一个浑身洋溢着有毒且极度自私的男性气概的角色）之间的冲突中。老师对她的庇护并非是出自对她本身存在的肯定，而是对她的姐姐在教学体系中所取得的地位的趋附与逢迎。

于持久的、来源于外界的忽视所导致的自我否定和想要体验被爱的感觉的矛盾煎熬中，女主最终做出了对她的生命而言或许是至关重要的决定：在十八岁来临的那天早晨，她请求作为巫女的姐姐对自己施加一个能够令所有人爱上她的魔咒，代价是献祭自己原本能体验和赋予爱的心灵；在为期一个月的、不可逆转的结晶化后，它将自动成为为巫女所有的魔法材料。

她所无法料到的，不仅仅是自己将在这短短的三十天中遭遇的、有如地覆天翻般的心境变化，而且这种变动即将成为前所未有的、开启一场微观的社会实验的契机。



在献祭仪式的作用下，自这一天起，每当女主角行走在校园的庭院、走廊和广场中时，总会有无数双眼和手不由自主地向着她的方向汇聚，在爱的假象和幻觉中缠绕成布满欲望投射的情感漩涡。

繁杂的簇拥如同千人一面的人偶，为女主带来的并非是身临其境的支撑和肯定，而是轻盈且无需支付任何代价的甜言蜜语背后的空洞与虚浮。无论是对她本来就满载恶意的熊，抑或心怀同情的医务室女生，透过以“爱”为名的棱镜，最终映入女主视野的，是他们藉由这一符号化的中介在她身上所投射下的、对各自的原始秉性的直白显现——毋论她是否真正成为了派对的焦点，又或者她是否在呼唤着熊的到来。

置身于新自由主义秩序下中产阶级文化霸权对于市民社会公共空间的全方位占领（尤其是具体的消费生活的呈现）中，为时下年轻的主流Z世代所流行的、公开的社会交际，显著地具有如下两个方面的基本特征：其一，在新自由主义社会消费伦理的普遍作用下，通过将自我指涉外化为可供他人消费的社交符号（如具体呈现为某种“兴趣爱好”的消费品味和生活方式），以及通过识别存在区隔的文化资本（如职业、学历、社会地位等），人们往往藉此得以“迅捷而准确”地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下进行社交对象的择取与夸耀，或是彰显个人价值，而个体的真实自我表达和内在特质在很大程度上因此被遮蔽和忽视；其二，情感活动不再全然从属于人自身的自我意识，而是可以被剥离出来并纳入抽象的价值交换体系，且可以被直接生产为可供消费的商品，这导致了如伊娃·易洛思所阐述的、“冷亲密”作为普遍情感状态的降临；至于个体对喜怒哀乐的主观描述，也不再局限于主观，而是通过情绪交换被转变为消费者反馈，它可以被市场的“合理制度”还原为一种从心理层面出发的需求关系，而这正是如今形形色色的、作为可供消费的商品的“情绪价值”的实质所在。在彻底不需要付出和奉献的、不信任责任和超越性的社会关系存在的、对于消费单向的情感劳动和情感客体（譬如各种“主流影游”所提供的那种情感询唤装置）的追求中，成为混沌而庞杂的、由关乎情感和个人价值的消费景观堆叠而成的海洋中的一尾原子化的鱼，似乎成了唯一可行且可以被想象的抉择。

自然，似水母般摇曳在如此深海中的女主，因她内在所具有的洞察能力与纤细，而得以轻易窥见有如鱼群般的人群对她的趋承背后的真实——不过是像气泡般清晰可见又虚幻易碎的、存在于自我投射背后林林总总的欲望罢了。然而，不合时宜的她却有着一张渴望自然呼吸的肺，期盼着在真挚和坦诚的空气中自由而畅快地吐息，而愿景和现实的矛盾则使得她竭尽全力挣扎在冰冷而虚无的洋流中，试图获得某种能令她脱离囹圄的力量。

直至她遇见了如同太阳般诚挚无私的、从一开始就会设身处地处处替她着想的男主。

“月亮不会有机会离开地球的轨道，海洋不会失去潮汐，因为……因为在那发生之前，太阳就会先变成红巨星，吞噬掉地球和月球。”



客观（且悲观地）而言，相较充斥着傲慢、自私与冷漠的现实群体，男主过于美好和理想的形象，终究同样不过是女主基于对理想的情感关系的期待的某种自我投射——各式各样的BE中对于这种投射所造成的后果的描写，恰如其分地以自省的方式反思了女主身上具有负面性的部分。

对于女主而言，在长期的情感生活匮乏和与此相关的、对身边人的价值博弈中，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接一场的交易”，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人们只被允许以胜者和败者的形式予以存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超越性的（乃至中间状态）的可能。“每个人都只顾自己，并为了自己而反对其他一切人。他是否要伤害其余所有被他看做死敌的人，那纯粹是由自私自利的打算来决定，就是说，看怎样才对他更有利。……一句话，每一个人都把别人看做必须设法除掉的敌人，或者最多也不过把别人看做一种可以供自己利用的工具。”普遍存在于现实中的、将意识形态下的个体塑造为“人力资本”来促成自我投资和与他人展开竞争的、“有问题自己解决”的新自由主义律令，是名副其实的“零和状态”——而这亦是《零和之心》的标题命名的巧妙之处。更进一步地说，主流社会意识将特定历史状态下的社会关系所造成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社会战争，视为某种内在于所谓人的类本质中的自然状态，一定程度上掩盖了社会结构对社会群体的具体塑造。

男主的出现，于某种程度上彰显了存在超越性的、建立在尊重/欣赏ta人主体性的基础上的真诚情感联结的可能，成为女主走向自主情感实践的契机。不过，既然丧失了心的女主并不全然具备爱人的能力，那么一旦取回正在结晶化的心灵，并且意识到爱是一种基于自我主体性下的、能动的情感流动和主动调频的能力后，女主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呢？

不同于双向奔赴的HE，“各自沉浮”这个结局，或许在一定层面上能够帮助玩家更清晰地看待这个问题（尽管HE的发展并不意味着女主在此结局中不具备爱的自主性）——女主始于迷惘的、朝向外部的盲目情感索求，在经历了男主的坦诚与不求回报、成就她的自主的付出后，最终认清了爱是于成就他人中的自我圆满。故而出于对男主同样的尊重与真诚，以及对爱的能力的具体实践，她坦然面对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主动选择与男主成为知心朋友，并且在数年后于男主对这段历练的结语中稳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

“曾经被认定为不够好的东西，或许会在多年后、或在不同的观众眼中找到价值。”

所以，爱究竟是什么呢？

爱是成全，是奉献，是基于一定原则上对于差异的肯定、尊重与接纳。情感流动很难说存在着某种泾渭分明的本质，但将之把握并赋予最终姿态的主体永远都在于自己。爱是成人之美，亦是自我成就，后者并非意味着某种利己式的“自我投资”，而是通过不求回报的、建立在由衷欣赏所带来的自然情感上的、为ta人真正所需的、正视ta人真实自我的付出，从而在成就ta人的同时完满和证明自身具有爱的能力。即使这趟自我成长之旅存有遗憾，于旅途中从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收获的、足以成为继续前行的动力的温暖抑或教训，便是对于爱与自我最好的回馈。

从更加长远的角度来看，经由对具体的人的置身与关切，才能充分了解ta人的处境、明晰ta人的需要，甚至察觉到其中可能存在的痛苦与困难，从而推己及人，走向更为广阔的、缔结超越性的社会共同体的天地。如此充满能动性和自主性的情感实践，或许正应了阿兰·巴迪欧在《爱的多重奏》的那句关于如何在复数的、小写的群众中重建历史主体的著名论断——“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

如同绘本般的生活永无止歇地向前翻转并记录着，糅进点点滴滴似拼贴画般的琐碎日常与偶然跃动的一抹源自内心深处的彩色。无数的人事物总会于不经意间进入其中，又在须臾间悄然远去，徒留流水账般单调枯燥的片断象征被名为记忆的旧纸堆逐渐掩埋。

然而凡事终有例外。总有那么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碰撞与邂逅，能够向原本色泽单调、被帘幕所覆盖的生命舞台中投下一束足以撕开亘久氤氲的光亮，一如日复一日的漫行途中偶然跃入的音符。反复调整着焦距与视野，你不断地用事后被证明或许并非如此、但对于此刻而言似乎便是永恒的概念固定眼前的模糊存在，尝试着让ta变得清晰起来：恩情？友情？爱情？……当然，这些都是被社会权力结构及其意识形态所深刻界定的“固定”概念，而非流动的情感实践本身。或许，这一刻的光景，只是你在与你自己深藏许久的孤寂进行某种自我和解，试图以赋名的形式袒露那些无处安放、亟需某种媒介展现的自我表述。

旧日的童年记忆，五彩缤纷的各式餐厅，缀饰着水粉颜料的调色盘，音乐学院的邀请函，突然出现在生活空间的奇珍异宝……你们无话不谈，无梦不欢，像是自遥远的过去伊始就已然熟识萦绕在彼此身上的、那些组成名为自我的存在的象征符号，仿佛两颗漂泊不定的心在对白的拼接中终于找到了共同停锚的港口。在金色的阳光与彩色的梦想的交织下，即使是看似平淡的岁月里，也能肆意地从细微的角落里流淌出钢琴与小提琴的谐和奏鸣。

只是，在朴实无华的时间流逝中与真实的人相处，并不意味着永远注视着那些自我欲望的复制品在对方身上的投射，期冀从中获得某种持续的照映。毕竟，人的定义不是由概念、爱好或是品味组成的、符号化的象征，而是藉由对这些事物的持续收集所综合呈现出的、有着复杂的肌理与性情的、活生生的、需要予以平视和尊重的独立存在。

或许是厌倦了渐渐空白的镜面，或许是对方也失望于同样空白的彼端，又或许是对方的那些包容与温柔终究只能存在于浅显的畅谈字句间。曾几何时，始于拼接的共同留影被无法弥合的断层所替代，你最终惊慌地发现，所谓的共赴梦想，不过是对特定阶段人生的迷茫期间所受到的偶然馈赠的、一厢情愿的误认，而符号构筑之下的、错杂斑驳的真实，却是你始终想要回避的存在。

于是，那般的存在最终离去，仿佛悉数带走了你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色彩；于是你不能分清早已混杂在一起的、象征着对方与自我界限的物品，任由它们在你的心口久久地敞开直径巨大的深渊。

为此，你或许会感到再度迷惘：这些错综复杂的光与影，难道就是人类的爱与情感的全貌？

自然，不是的。这些徘徊与痛苦，终究不过是尚不成熟的我们与ta人的那些如同纳西瑟斯般的、对于名为自我的倒影的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罢了。真挚的情感联结，并非来源于在ta人身上寻找某种对自我的垂怜，而是似柏拉图的期许那般穿越映照着自己影子的洞穴，瞥见真实的、不完美的、有着闪闪发亮的独特之处的ta人，从而在有所分寸和取舍的、站在ta人角度考量的付出中完满ta人的生命体验。纵使付出并不意味着必然的回报，而付出也谕示着对ta人和自我的某种衡量与尊重，但唯有勇敢地迈出顾影自怜的囚笼，在与孤独的斡旋中奉献出坦率与真情，才有可能于有朝一日在杳茫的人世间收获同样真诚而宝贵的情感回馈。

“同频是一种暂时性的状态，是会变化的。但爱不是状态，爱是一种调频的能力。”爱是，如你所是，而非如我所愿。

而那些曾经于偶然的邂逅或是误认中所获得的意义，最终也会在攒积中把你带往属于自己的、璀璨斑斓的未来。

不论如何，愿你永远保持爱与被爱的能力，珍重每一次有意义的相遇所带来的、足以悄然融入生命的馈赠与温暖，在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明天中成为更好的自己。